冷汗把鬓发全打了，贴在脸上。

压完了，他自己也不好受。

厚实紫檀木裂开一，自拳下向两边劈开，案上折哗哗震落一地，砚台弹起倾覆，朱砂泼得满案皆是。

旁边尚有半枚她膝压的印，印边凝着透的暗褐血痂。

“啊……”

他想着她方才跪坐在他脚边、满掌是血、仰着脸求他骂她一句的样，想着她转时那一死气沉沉的背影。

怕她事。

前渐渐发黑。

“呃……嗯……”

她每去一次，就是把自己的命往刀上送一次。

他什么都知。

他没去。

蓦地，肚里那阵绞劲儿又上来了。

猛地攥拳。

膝盖一，往下，她连忙抱住廊，将腹往上轻靠，稳住，才没栽倒。

这话他嚼了五天，嚼得后槽牙都快碎了。

哭声静了，再没有声响。

攥拳，指甲掐掌心，掐四月牙形血印。

追不追？

青禾报的，墨影记的，从正月初一到昨夜——

她把手死死托在腹底，托住那个往下沉的分量，疼得连气都不匀了。

从心那朵红梅烙印底下蹿上来，心脏骤然缩，绞痛狠狠碾过，沿着肋骨往两边炸开，炸得他整个腔都在颤。

“呜……娘……茯儿想回家……”

他知她那是气话。可他不敢赌。

这痛让她醒着，没让她彻底倒下去。

他闭上，太上的青一一地鼓着。

闷哼从咬的牙关里漏来，一声接一声。

她一边走，一边在心底对自己说：不许倒，再走两步，再走两步就到幽茯阁了。

痛，来得极凶。

他睁开。

“砰——”

他起，大步跨门槛。

回去了就好了，回去了就一个人了，想哭就哭，想倒就倒。再走两步。

目光落于案旁地面——她方才跪过的那一。

由门槛向东一路伸去，越远血斑越小，可每一滩都清清楚楚，红得扎，一滩接一滩。

它越过的门槛，洇在门外回廊的青石板上。

他气她拿命不当命，气她拿孩当筹码，气她大年初一瞒着他跑去见程洵。

心纷沉重，每一次搏动都裹着刺骨的疼。

泪却源源不断地淌，顺着脸颊落，滴在衣襟、裙摆，落在她后那串血印旁边。

他更恨的是另一桩事——她一个人跑去。她着六个多月的肚一个人府门，街上那么多人，那些暗线还没清净，长平的刀随时蛰伏在暗。

她把低下去，不愿让人看见。

他弯了一下腰，左手住心，五指攥衣料，指节泛白，手背上青一一暴起。

地面上汪着一小滩血，漉漉的，像一捧被踩烂的血梅。

此番再也掩不住，半都压不下。

他死死盯着那滩血。

那阵绞痛一一地缓过去了，可手还在心没松。

嘴里全是铁腥味，下咬破了，血从嘴角渗来，她拿袖蹭了一下，蹭完继续走。

他低看着案面，咬牙关，下颌线绷成一条铁线。

她疼得弯下腰，额抵着廊，靠撑住自己的重量，泪一滴一滴砸在血痕上。

沈念茯走到回廊拐角之时，终究撑不住了。

她停下的这片刻，血顺着淌得更急，在廊脚边又洇开一滩，红得发黑。

她终是弯下了脊背，整个人哭得颤抖不止：

她又哭起来。

万一哪天她真被到那份上呢？他不敢想。

他盯着那一串串血滩，猛地了一下。

双得厉害，自大一路至脚踝，再怎么用力，也站不直。

一拳砸在紫檀大案正中，用尽了浑力。

她呼，缓了片刻后，松开廊，继续往前走。

更气她拿自己的命来威胁他——“你杀了他，我就带着你的一块儿死。”

可他不能告诉她，说来只会让她每日心惊胆战。

她不肯喝药，不肯用膳，她把药盅推翻了，她腹痛从钝坠变成了刀绞，她蜷在榻上咬着被角忍过去，她拿手着肚对里说“你莫闹了，娘亲疼。”

所以他拿话压她，拿程洵压她，拿她最恨的东西压她。

他让墨影跟着她，不是监视，是怕。

她撑着起、一步步走去的那一刻，他端坐案后，面上静得不见半分波澜，心中却如利刃反复剜割。

这些事全记在纸上，一桩桩摆在他案，他全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