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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太阳升起来了。
她没有动。他也没有。
怀里的人呼吸平稳,像是睡着了,又像是醒着,只是闭着眼睛,任晨光一寸寸爬上他的脸。那道旧疤在光里变得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
她忽然想,这个人,终于不是“她妈的人”了。
是她的。
不是攥着的,是接着的。
不是被迫的,是自己愿意的。
窗外的鸟叫声越来越密。溪水还在流,哗啦哗啦,像在庆祝什么,又像什么都没发生。
手机忽然震了。
在床头柜上,嗡嗡嗡,震得柜面轻轻响。
她没想理。
但它一直震。停了,又震。停了,又震。
他终于睁开眼,看她。
她皱着眉,伸手去够。
屏幕上显示的名字,让她的动作顿了一下。
赵春梅。
他看见她的表情,问:“谁?”
她没有回答。
她接通了。
那头沉默了很久。
久到她以为打错了,要挂。
然后她听见一个声音。苍老,沙哑,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小心翼翼的、像是怕惊动什么的轻。
“念婉。”
她没有说话。
“念婉,”那头又叫了一声,“是妈。”
她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
窗外的阳光刺眼。
“你在哪儿。”那头问。
她没有回答。
那头又沉默了。
很久。
久到她以为那边挂了。
“我……”那头的声音顿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我一个人在家。三天了。”
她愣住了。
“你走那天,我没拦。”那头说,“我想,拦什么呢,拦了一辈子,拦出什么了。”
她没说话。
“这三天,”那头的声音越来越低,“我把屋里转遍了。你的房间,你小时候睡的炕,你写字的那张桌子,墙上贴的那些画,你画的山,画的树,画的——”
那头停下来。
她听见那头吸了一口气。很重,像是在忍什么。
“画的我。”
她的心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念婉,”那头说,“回来吧。”
她没有回答。
那头等。
等了很久。
“妈知道,”那头的声音开始发抖,“妈以前……妈不是个好妈。妈对你爸,对你,对——”
那头说不下去了。
窗外的阳光很亮。怀里的人睁着眼睛看她,没有说话。
“念婉,”那头终于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妈老了。妈一个人,害怕。”
她挂了。
她没有说话。只是握着手机,望着窗外。
过了很久,她感觉到一只手覆在她手背上。很轻,很暖。
“念婉。”他说。
她没有回头。
“她一个人。”他说。
“我知道。”
“三天了。”
“我知道。”
他沉默了一下。
“回去吧。”他说。
她终于回过头,看他。
晨光照在他脸上,那双眼睛很干净,干净得不像是经历过三十年的人。
“你愿意?”她问。
他没有立刻回答。
窗外溪水还在流。
“她是我这辈子,”他慢慢说,像是在找词,“最怕的人。也是这辈子,最……”
他没说完。
她等。
“最什么。”
他沉默了一下。
“……最绕不开的人。”他说,“三十年。恨过,怕过,后来不恨了,也不怕了。但还是绕不开。”
她没说话。
“她老了。”他说,“一个人。”
他看着她的眼睛。
“回去吧。念婉。”
她没有说话。
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那天下午,他们回去了。
车子在山路上开了很久。窗外的景色越来越熟悉,那些树,那些石头,那些弯弯绕绕的山路,像是从来没有变过。
他没有说话。她也没有。
快到村口的时候,她忽然开口。
“清昀。”
“嗯。”
“你知道回去以后,会怎么样吗。”
他没有回答。
她看了他一眼。他望着窗外,望着那些越来越近的房子,望着那棵老槐树,望着那个站了很久的、佝偻的身影。
“她知道。”她说。
他没有说话。
车子停下来。
那个人站在门口,扶着门框,头发白了些,背仿佛也驼了。那双曾经像铜铃一样的眼睛,现在深深地陷下去,里面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她看着他们下车,没有说话。
只是眼泪忽然涌出来,止都止不住。
她用手背抹了一下,没抹掉。又抹了一下,还是没抹掉。
最后她放弃了,就那么站在门口,任眼泪往下淌,淌过那些皱纹,淌过那些被岁月磨平的棱角,淌过那张曾经让整个青山坳都怕的脸。
“妈。”赵念婉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