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敢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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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別過頭去，耳朵發燙。她沒有看他。她看的是窗外那條光，光落在床上，被的影切成了兩段。她發現自己在數那兩段光，一段比一段短。她把手指抵在床沿上，一一數過去，數到第七，才把那個數字回去。

他的腳步很輕。輕到她聽見他每一步落在地面上的聲音，聽見他腰間那串鑰匙輕輕晃了一下的聲音。

不是冷。不是使力。

她只是坐著，讓那一點涼，從他離開的地方，一寸一寸地收進膚裡。

收完，他伸手去拿她換下來的那件髒衣服，上面有血。他拿起來，手在半空頓了一下。

她穿好衣裳。把衣襟繫好，把袖一隻一隻拉下來。她穿得比正常慢，手一直在抖。

短到最後，屋裡什麼都看不見了。

她沒有答案。她把手收回袖裡，手指收了一下。

那件外袍的繫帶，她繫了兩下才繫好。第一下，打了。第二下，手指抖得太厲害，她把繫帶壓在膝上，用掌住了才繫住。

她低著頭，能看見自己鎖骨下面的膚一起一伏。她覺得自己被攤開在燈底下，一寸一寸地看過去。不是被檢查。是被看。

是那種，拼命壓著什麼的抖。

他走了。

她把那隻手在自己懷裡，壓了很久。

不是嫌惡的頓法。是那種，拿得太重、怕把血蹭到別的地方去的頓法。

她只是坐著，讓那一段段光，自己短下去。

半息。

「穿好叫我。」

她沒有再數。

這樣的覺，在急診科沒有名字。她沒有把它記進那張單。

她沒有把「抖」這個字，說。

她的手腕在他掌心裡，細細的一圈。他掌心涼，她膚熱。她沒有手。她只是把這一加進了那張單：觸發點，手；反覆點，腕。

她在急診科被人碰過無數次。她的手、她的肩、她的腰，被病人抓過、抱過、咬過。她從來沒有這樣。

然後她想起一件事。

腕上有一劃痕，是她昨天撬窗時蹭的。他把那隻手翻過來，用另一隻手的拇指沾了藥膏，順著那痕慢慢地抹。抹得極慢，從腕骨抹到小臂。

那張單，她從進府第一天起就記著。上面有位置，有分量，有觸發點。可這一次，單上第一次多了一個她沒有預料到的東西——他的手指，在她腕骨上，停的那半息。

他這句話沒有轉。他是背對著她說完這句話的，聲音很平，像在說今天的天。

然後他把它摺好，放在盆邊上，邊對邊，折得很齊。他摺的時候，她聽見衣料的聲音，很輕，一下，一下。他摺完，用指頭把那塊血的地方抹平，像抹平一頁書上的摺痕。

看不見的那一下，比數完的那一下，輕得多。

壓完，她把那隻手收進袖裡，沒有再動。

她坐在床邊，很久沒動。心沒有平下來。她抬手看自己的手腕，他握過的那一圈，膚上還留著一點涼。好像剛才那隻手還在那裡。

收進去的那一寸，比他留下的那一寸，重得多。

那隻手涼下去的時候，比剛才他停的那半息，慢。

她沒有把「被看」兩個字說。她只是坐著，讓那兩段光，落在床上，自己切開。

他進來收藥箱。

第七之後，那床，就只是床了。

他抹完，沒有看那件衣服，也沒有看她。他把手在袍上了，了兩下，才收回去。

藥上完，他把乾淨衣裳放在她手邊，起走到門邊，背對著她。

她把手翻過來，那一片膚是白的，沒有印。她盯著看了很久，心裡冒一句：行吧。一個關你的人，比你自己還怕你受傷。這算什麼，算你欠他的，還是算他欠你的？

半息之內，他沒有使力，也沒有收力。他只是停著，像一個走到岔路的人，停在那裡，沒有選任何一條路。

說，就要接住那兩下。接住了，就要還。

門合上那一下，她聽見了。外頭院的風進來，窗縫裡那條月光被風壓歪了一點，又直回來。她聽見自己的呼。一下，一下，比剛才亂。

還不起。

他的手從肩上下來，握住了她的手腕。

她沒有去記。

剛才他她後背的時候，肩胛骨那一下，他的手指停住了。停的那一下，她隔著自己那層，覺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