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体
路,他两条腿跟灌了胶似的,往常半个时辰的路,他走了小一个时辰。
路过村口那棵老槐,连那树影都晃得他眼晕。他扶着树干喘了半口气,心里那杆
秤上下直晃——从前他走路从不打趔趄,种菜眼疾手快,谈价脑子清醒,如今这
些都像是被人偷偷抹了层浆糊,黏黏糊糊的不顶事。
对方是个精明的行脚菜贩,前两回谈得好好的,今儿却跟中了邪似的,挑肥
拣瘦,一会儿说他这莴笋根太老,一会儿嫌他菜叶带泥,最后干脆一拍屁股:
「今儿这价,我不收,下趟再说吧。」
陈望生赔着笑把人送走。等人走远了,他靠着墙,把那张笑脸一点点收回肚
子里,心里那笔账翻得哗哗响。
他数了数——连这茬菜,连着三天,他谈崩了两桩生意,摔了两次跤,连昨
夜喂鸡时都被那老母鸡撵得趔趄了一下。事都不大,可全都带着同一股邪味儿:
他这阵子往「肥」上投得太狠,把「运」也一并当柴火点了。
「贪多了,这是老天爷在抽我的税。」他自嘲地对着一片菜地嘀咕,声音里
带着股认栽的痞气。
傍晚,他拖着灌了铅的腿回了破屋。李翠荷老远看见他脸色,眉头一拧,搁
下喂鸡的盆子迎上来,一摸他脑门,心先提起来半截:「望生,你这脸色,都快
绿了。」
陈望娣也跟出来,眼尖,一眼看见他裤腿上的泥和手上擦破的皮,顿时炸了:
「你这又是上哪儿摔的?菜呢?」
「黄了。」他坐到门槛上,把今儿那桩窝囊事三言两语说了。末了他咧嘴一
笑,笑得有点虚:「娘,姐,你们给我记好了——这『肥』是命,可我的命,是
老天爷按月收租的。咱贪了这一阵子,该省着过了。」
这话一出,两个女人都愣住了。
李翠荷先反应过来,她没骂他,反倒一屁股坐到他身边,抬手替他掸掉肩上
的土,声音又软又沉:「儿,你能想明白这一层,娘替你高兴。地要肥,可也要
歇;人要喂,可也要养。咱家这才刚起势,不能把你这台『印子』给烧穿了。」
陈望娣抱臂站在门口,这会儿也不荤了,难得正经道:「娘说得对。咱定个
章程——隔日出肥,限量用。今儿娘接,明儿轮空,后晌我接。一天一罐,顶死
也超不过两罐。省下来的『力』,咱攒着,等它真去办大事的时候再用。」
她说「办大事」,三个人眼里都过了同一件事——祖屋、仇、那本记满屈辱
的账。
陈望生点了点头。
他进屋,从墙角摸出那截炭笔,在墙上那道「规则备忘」下面,又添了几行
字。笔尖划过土墙,沙沙的,像在给一桩新规矩立桩。他这不是随口定规矩,是
把它当真账本记——日子过到这份上,他悟出一个理:地要记肥账,鸡要记食账
,人要记损账。他这身子就像那罐陶肥,天天刮,总有刮空的一天;可真要叫这
家里稳稳当当越过越肥,就得像记菜地的账一样,把自个儿的身子也记上一本—
—哪天接了,哪天歇了,罐里攒下几成,心里都该有杆秤。
写完,他退后两步,歪着头看。
墙上新添的那行是:气运要省着用。隔日出肥,限量。欠了天,得还。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转身望向破屋外。
外头暮色四合,菜地一片青翠连着一片青翠,鸡鸭在围栏里伸着脖子叫,家
雀扑棱棱掠过屋顶。他吸了口带着泥土和粪肥气息的晚风,那股虚脱后劲慢慢被
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更沉更稳的底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