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6.均安

福宁殿内，铜炉沉烟，金桂香气裹着暖意。

帝后二人，一人在案前批奏，一人在榻上啜茶，神思却皆不在眼前之事。

直到季殷匆匆入内，先在殿中稽首，随即俯身至御座前，低声耳语。

皇帝指尖停在笔上，半晌未动。沉默如山压下，连铜炉的细焰也似乎缩了一缩。

皇后见状，大袖一拂，令殿中宫人尽数退下，殿内顿时静得只剩徐时晔沉重压抑的呼吸声，暗藏怒意。

“崔凝可还平安？”元清徽试探开口。

“母子均安。”

“是个儿郎？”

见他颔首，她方松了口气，低声道：“神佛保佑。”

她又道：“幸好妍凌的婚礼也顺利，毕竟不过是一幅画，时日久了，也就忘了。更何况是谢氏入赘，旁人看来无伤大雅。”

见皇帝神情不变，元清徽这才想起，今日并非全是喜讯，遂又道：“灼华的后事，我会妥善料理。至于卢辛夷，我打算从江州寻些曾侍奉过她的旧人入宫。”

可皇帝眉头依旧深锁，让她一时摸不透心思。

良久之后，徐时晔长吁了一口气，似是打算暂时将烦心事放下。

“贵妃也即将临盆，全交给你费心。”

“是，这可是陛下头一个孩子，自当谨慎小心。”

元清徽话锋一转，小心翼翼地探问道：“不过，陛下是否该多去贵妃处走动？她既无母家倚仗，若能常见陛下，多少能安她的心。”

徐时晔微抬眉，目光带着几分探究：“这话，是她让你转的？”

“正因她无此意，所以妾才好奇，陛下与她之间是怎么回事。”元清徽轻笑。

那一笑，唇若新漆，眼波流转，殿中金灯映得她肌肤胜雪，红妆如火，艳丽得如同深冬盛放的牡丹。

雍容华贵，隐着令人不敢逼视的锋锐。

“在后宫谁不想争宠？她怀有皇嗣是大功一件，可却从未借此邀宠，这般不寻常，妾自然想探知缘由了。”

徐时晔淡淡瞥了她一眼，却未作声。

正当元清徽习以为常，以为今日的交谈已经结束时，徐时晔竟开了口。

“当初她进宫，只求了朕一件事。”

元清徽的目光顿时聚了起来，“何事？”

“她希望，无论她爹的罪愆如何深重，都不要殃及她的姐姐。”

徐时晔声音平缓，有些事不关己，“她说，口头承诺作不得数，她需要与朕有个孩子，如此一来，至少她们姐妹还能有个皇家血脉可倚仗。”

闻言，元清徽难得愣住，倒是徐时晔，说完之后竟重新拾起了奏章开始批阅。

“倚仗么??”她低声喃喃。

十多年来，元家也不只一回与她商量，想将同族女子送到徐时晔身边。

说的，也是想让她有个“倚仗”。

“你是皇后，自己就是旁人的倚仗。”徐时晔头也不抬。

元清徽先是僵了一下，看向坐在不远处的那个男人。

不知怎的，在那瞬间，在她眼中看来，那人似乎有些陌生。

不是皇帝，不是陈王，亦非最初的那个四皇子。

就只是她的丈夫。

＊＊＊

崔凝不知自己睡了多久，只觉得似乎在一场断断续续的长梦里沉浮，梦里时远时近地传来婴儿的啼哭声，搅得她心头不安。

睁开眼时，坐在她侧边的人，让她的不安像潮水般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