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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年以后,东京街头的外国人肉眼可见地多了起来。
这种变化不是某一天突然发生的,而是慢慢渗进生活里。便利店门口多了背着大包的欧美游客,地铁里时常能听见英语、法语、韩语和各种青蒹分辨不出来的语言。东大附近本来就不缺留学生,如今连青苹果餐厅门口,也常常会有外国人停下来,看着那块新招牌念:
“Mrs Smith Taiwanese Bistro?”
他们大多不知道“青苹果餐厅”四个汉字背后的意思,也不知道这个 Mrs Smith 其实是老板娘用来致敬 Granny Smith 青苹果的玩笑。他们只是觉得这个名字亲切,看起来不像太难懂的亚洲小店,又闻见里面传出来的酱油香、麻油香、炸物香,便推门进来。
老客人还是习惯叫它蓬莱阁。
“许老板,今天控肉饭还有吗?”
“有。”
“那我要一份,酸菜多一点。”
骏翰每次都照旧回答。菜单第一页也仍然写着“蓬莱阁传承”。控肉饭、卤肉饭、彰化肉圆、小管面线,都是不能动的东西。后来青苹果餐厅的主菜单慢慢扩出来,三杯鸡、麻油鸡、盐酥鸡、贡丸汤、牛肉面也都上了。
台湾客人看到牛肉面,会问是不是红烧的,日本客人看到三杯鸡,会被九层塔的香气吸引,外国客人则常常从盐酥鸡开始,吃完以后又问有没有 beer(啤酒)。
骏翰听久了,已经能用很熟练的日语和一点不太标准但够用的英语回答。
“Taiwanese fried chicken. Basil. Pepper. Very good.”
(台湾盐酥鸡,很棒喔)
雪织最爱跑到厨房门口看。
厨房那条线,是骏翰亲手贴的。黑色胶带,从门框这一头贴到另一头,像一条小小的海峡。线里是油锅、刀、热汤、刚炸好的盐酥鸡和忙起来谁都顾不到的后厨;线外才是她能站的地方。
可雪织偏偏最爱踩线,她抱着妈妈给她买的小兔子,脚尖一点一点往前挪,黑亮亮的眼睛盯着炸锅,像要把盐酥鸡从油花里看出花来。
骏翰一回头,魂都快吓掉半条。
“许雪织!欸欸欸,后退啦!”
雪织停住,仰头看他:“我只是看。”
“看也不行。”骏翰三步并两步冲过来,手里锅铲都还没放下,急得台湾腔全冒出来,“这边很烫欸,油会喷,刀子会割,汤会倒,你是要吓死爸爸喔?”
雪织很认真地说:“我没有碰。”
“你现在没有碰,等一下就碰了啦。”骏翰蹲下来,指着那条黑线,“看到这条没有?这条是海喔。你现在是小船,小船不可以自己开过来,知道吗?”
雪织低头看那条胶带,又看爸爸:“我是大船。”
“你哪里大船?你才一点点大。”骏翰伸手比了一下她的高度,“你现在是小小船,还是会乱开那种。等你长大,爸爸教你切葱、教你炒饭、教你炸盐酥鸡,整间店都教给你,好不好?可是现在不行。”
雪织眼睛亮了:“整间店?”
骏翰一时嘴快:“对啦,整间店。爸爸的锅、爸爸的刀、爸爸的控肉饭秘方,以后全部都给你。”
青蒹刚好从后面经过,听见这句,凉凉地看了他一眼:“许老板,你女儿今年三岁不到,你已经把店给出去了?”
骏翰这才发现自己承诺许得太大,耳朵一红,嘴上还硬:“先讲好嘛。小孩要有目标。”
雪织立刻指着厨房:“我要进去。”
“不行。”骏翰又把她抱起来,“目标是以后,不是现在。你现在的目标是回休息室,把那碗蒸蛋吃完。”
雪织不服气,在他怀里扭:“我要看盐酥鸡。”
骏翰抱着她往休息室走,一边走一边哄,语气又急又软:“等一下爸爸炸一小块给你,吹凉,剪小小块。可是你不可以再自己跑过来喔。你再这样,爸爸心脏会坏掉。爸爸心脏坏掉,以后谁带你吃虾?”
雪织立刻安静一点:“吃虾?”
“对啊,吃虾。”骏翰把她放回小椅子上,蹲在她面前,认真得像在签合约,“爸爸以后带你回澎湖,吃火焰虾,吃小管,吃仙人掌冰。你要什么,爸爸都带你去。可是你要答应爸爸,厨房这条线,不可以自己越过去。”
雪织看着他,像在判断这个交易划不划算。
过了几秒,她伸出小手指:“拉勾。”
骏翰马上跟她拉勾:“拉勾。爸爸说话算话。”
青蒹在旁边听得忍不住笑:“你不要每次都把承诺开到澎湖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