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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玉棠的脊背微微一僵,缓缓转过身看着她。
女人似乎是想到了什么恐怖的事情,表情都有些扭曲:“他戴着帽子,可我还是看到了他的手,那双手……皮肤大面积焦黑,缩在一起,连指关节都变形了。”
淼淼似乎察觉到了气氛的不对,有些害怕地抱紧了阮玉棠的大腿。
“店里当时没有客人,他走进来,没有买东西,只是站在柜台前看着我。”郁堂继续说道,声音开始颤抖,“我问他需要什么,他没有回答。隔了很久,他摘下了口罩。”
手指在把手上寸寸收紧。
“他的半张脸……都被烧毁了。”郁堂倒吸了一口气,那个场景只能用惨不忍睹来形容。
店里一片死寂。只有冷气口发出细微的嗡嗡声。
“他问了一个问题。”
阮玉棠闭了闭眼,喉咙有些发干。
“他问我,‘这个世界,到底什么是真的’。”
门外的天空更加阴暗了,一道沉闷的雷声在云层深处滚过,震得玻璃门微微发颤。
阮玉棠猛地推开门,拉着淼淼,大步走进了那片压抑而黏腻的阴霾之中。
大雨顷刻而至。
*
那时候,阮雨玲刚带着她离开李国良。没有了李家那栋带花园的四合院,没有了出入有司机的体面,她们挤在雨城一条窄巷子里。
墙皮因为潮湿大片大片地脱落,一到梅雨季节,屋子就弥漫挥之不去的霉味。
阮雨玲常坐在咯吱作响的竹椅上,纤长指间夹着支“摩尔”牌薄荷烟。
她有哮喘抽不了多少,却又戒不掉。
阮玉棠看着刚到三十岁的母亲眼角新添的细纹,穿着褪色的睡衣、趿拉着塑料拖鞋的样子,有股说不出的难受。
“妈。”小玉棠冷不丁地问,“你后悔吗?”
后悔离开那个男人,后悔从繁华万千的世界里走出来,从此蜗居于此。
阮雨玲没有回答。她只是自顾自地吐出一口青白色的烟雾,盯着窗外连绵的雨幕,眼角亮晶晶的,挂着一滴要落不落的泪。
可那微微颤抖的指尖,和脸上近乎自虐的自怜,无一不在告诉阮玉棠——她后悔极了。
她后悔得心都要烂了。
可年幼的小孩不懂大人的爱恨纠葛。她只觉得,阮雨玲那副要死不活的样子,是对她这个女儿最大的嫌弃。
“她肯定是后悔生下我了。”小玉棠在心里恶狠狠地想。
如果没有她这个拖油瓶,阮雨玲凭着那张脸,哪怕去给有钱人当小老婆,也能过得比现在体面一百倍。
因为这个念头,阮玉棠又开始暗戳戳地跟她闹别扭。
阮雨玲做好了饭,她偏说难吃,筷子在碗里挑挑拣拣,最后把大半碗白米饭倒进垃圾桶;阮雨玲给她买的新裙子,虽然便宜,但也是阮雨玲跟人争得面红耳赤才省下来的。阮玉棠偏要穿着它去跟巷子里的野孩子爬树,把裙摆挂出一条狰狞的口子,回家还一脸无所谓。
她用这种近乎自残的方式,去试探阮雨玲对她到底还有没有爱,去惩罚“后悔生下她”的母亲。
阮雨玲有个精致的铁盒,锁在衣柜最深处。有次,阮玉棠趁她出门,偷偷撬开了那把小锁。
里面没有金银首饰,只有一张保存得极好的大学毕业照。一群人簇拥着中间的阮雨玲和另一个狂狷张扬的男人,红砖绿瓦的校门前,穿着学士服,手捧鲜花,笑得那么明媚、那么骄傲。
她曾经是天之骄子。
如今却混成这副鬼样子,连个正经工作都没有,只能靠着以前攒下的一点底子,在最脏最乱的廉租房里苟延残喘。
有天她从学校带回来学杂费的账单,阮雨玲叹了口气,说明天去想办法。
“想办法?你能想什么办法?再去给哪个有钱人当小三吗?”今天隔壁长舌妇的话犹在耳边,阮玉棠无意之中脱口而出。
阮雨玲浑身一震,手里的账单飘落在地。
“棠棠,你怎么能这么跟妈妈说话……”
“你后悔带我出来是不是?你后悔生了我是不是?我告诉你,我也后悔了!”阮玉棠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硬生生憋着不肯掉下来,“我宁愿当初不跟着你走!我宁愿留在爸爸身边!至少在那里我能住大房子,穿漂亮的名牌衣服!”
接着,阮雨玲缓缓跌落了下去,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
小玉棠看着佝偻下去的身影,没有一丝报复的快感,反而像是有个巨大的黑洞,将她一点点吞噬。
她第一次知道,原来言语真的能杀人。
也是从那天起,阮雨玲开始戒烟,认真吃药,好好吃饭。
地震发生前不久,阮雨玲告诉她如果这次考试还留级,就不带她去动物园玩了。
小玉棠急得不行,她想看大熊猫,所有小孩都看过,唯独她没看过,所以这次一定不能再交白卷。
不过那次考试没有举办成功,她也没看到大熊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