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跳了一次，空中姿态漂亮，下法牢牢钉住，落地直接平举双手，抬起下巴，向裁判席的苏炜德挑了挑眉毛。仿佛在问，帅不帅？

苏炜德使劲给他鼓掌。答案尽在掌声中。帅帅帅。

张博恒回到了跳马的起始点，他举起手向苏炜德致意，苏炜德看上去也没那么紧张了，双手按下了计时器的按钮，场地中响起倒计时开始的声音，张博恒轻轻深呼吸，把自己沉浸到一个比赛的状态中，在这一刻，他的眼中只有对面的跳马台。

助跑，起跳，转体——

糟了。

第二腾空的时候有种诡异的感觉，身体在空中的转速似乎和平常感受不太一致，他只有一秒滞空，侧手翻的990度他要转完——不对，他已经转完了990，可他还没有落地。

刻在肌肉中的平衡感和强大核心让他硬是转换成了落地姿态，但一瞬间，来自左腿的控制感消失了，他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左腿落地时仍然在转，他拼命展开双臂勉力踏地以求站稳，他刚刚转体时姿态角度损失，已经不允许他再有扣分点。

——倒计时结束。

苏炜德从椅子白着一张脸上站起来，抹了一把额角渗出的汗，向张博恒跑去。

张博恒仍然以一个有些别扭的姿势站在垫子上，看到苏炜德跑过来，他轰然倒下，坐倒在垫子上，表情有点困惑地抱着自己的左腿。

“你现在左脚什么感觉？”苏炜德跪在张博恒旁边，伸出手想去摸张博恒的脚踝，却摸到了一大把一大把的冷汗，张博恒的眼神很缥缈，仿佛出了神，这把苏炜德吓坏了，他抓住张博恒的肩膀，轻轻摇了两下，喊他的名字：“张博恒？张博恒？”

“哦……”张博恒好像此刻才反应过来，他的目光又聚焦了，投射在苏炜德的脸上，又移开，看向自己的小腿，眉毛渐渐皱起来，有冷汗从额角上滴下，沿着他的脸颊，滴在他沾了一层薄薄白粉的膝盖上，他盯着那点水渍，用平常的语气说。

小苏，我的腿好像又断了。

DAY3

张博恒在做一个梦。

梦里他回到了七月二十九日的夜晚，男团比赛结束的那一刻，哥哥们坐在椅子上哭泣，苏炜德盯着记分牌发呆，眼神慌乱呆滞，不知所措。

就算是银牌也要体面，摄影记者端着相机等着拍中国队的退场，张博恒就带头搂着哭泣的邹敬园往外走，他瞥见观众席上拿着红旗的中国人大声对他喊加油，就条件反射地举起双手回应观众，引导看台上的大家鼓掌。掌声和加油声欢送了体操队的各位离场，还算体面——下一步是领奖，是记者会，张博恒在心里一边翻江倒海一边迅速地计算着怎样才能让可能的攻击降到最低。

小苏是首当其冲会被攻击的对象，他现在看上去已经要碎了，按照张博恒对他的了解，此刻的苏炜德应该比赛场上的每一个人都要更深刻更强烈地责怪着自己，以至于他甚至无法接受张博恒走下单杠时试图安慰自己的拥抱。

张博恒无所谓被恶评，他并不特别在乎别人的看法，只关心自己是否成功地超越了自己，但苏炜德不同，苏炜德是一个特别需要别人认可他的人，所以他会努力做得漂亮，做得精致，来博取观众的掌声和教练的夸赞，同样在搞砸了的时候，每一句斥责都会抽干他的自尊和自信，让他跌入某种赎罪的状态中——在那个状态下的苏炜德不配被安慰，被宽容，被保护，因为那意味着一种否定，否定那个已经主动决定挨打要立正的自己。

张博恒理解苏炜德，他想，被骂是体操运动员的人之常情，就像他跟苏炜德说过的，人只有落到低谷才能更好地看清自己，而他张博恒想要陪着苏炜德也是人之常情，毕竟他苏炜德是他雨露均沾里唯一关系好的那个，他的小世界中被接纳的一部分，他最喜欢的朋友。

然后他们就登上了领奖台。不管怎么样，银牌也是一种荣誉，中国运动员骨子里的不能在领导颁奖的时候甩脸子的肌肉记忆让大家表情都有所缓和，平静地领到了银牌。接下来是颁发证书。

颁发证书的是日本人渡边守成，国际大赛就没下过台子的张博恒见过这位体操协会主席几次，当然也受过他的颁奖，在他的印象里，渡边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他只是不自觉地去看小苏的表情，当然也注意到了舞台上朝他挥舞加油的观众，然后余光就瞥到了那一幕——

苏炜德微微躬身和渡边守成握手，却被对方一用力拽低了上半身，日本人用另一只空着的手快速地抚摸了苏炜德的脸两下，苏炜德还没反应过来，日本人的手就松开了，改为拍了拍那只被紧握着的手。

渡边若无其事地走向了肖若腾颁奖，苏炜德直起上半身，眼神迷茫，好像还没反应过来自己被摸了脸。只有看到这一幕的张博恒瞬间失去了表情管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