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年后的伦敦，圣诞节的灯光从十一月底就开始亮起来了。

孔念从学校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大半，摄政街上空悬着天使造型的灯饰，一排排垂在暮色里，把整条街染成暖金色的。

她缩了缩脖子把围巾往上拉了一点，呼出的白气在眼前散开又消失。

她今天有件正事要办——给喜欢的男孩买圣诞礼物。

那个男孩叫Leo，是隔壁班的，打篮球的时候金棕色的卷发会在额前晃来晃去。

她上周在图书馆看见他抱着一摞厚厚的物理书从楼梯上下来，阳光从窗户外面照进来落在他肩膀上，她站在书架后面看了好几秒。

她想送他一件特别的礼物，不想是巧克力或者围巾那种太普通的东西。

她沿着牛津街慢慢走，橱窗里的灯串和打折的红色标签从她视线里一帧一帧地滑过去，她什么也没看中。

走到一条岔路的时候她拐了进去，那条街比主街安静很多，两边的店铺门面都不大，有一家卖旧唱片的、一家卖手工皮具的，还有一家乐器行。

那家店门面不大，木质的门框被漆成墨绿色，橱窗里挂着一把半旧的木吉他，琴身泛着温润的栗色光泽，旁边摆着一排大小不一的尤克里里和几本翻得起了毛边的乐谱。

玻璃上贴着一张手写的圣诞促销告示，红绿相间的字体歪歪扭扭的，旁边画了一只戴着圣诞帽的猫。

孔念站在橱窗前面看了一会儿。

她其实对乐器一窍不通，她妈以前想让她学钢琴，她坐在琴凳上扭了三个月就死活不肯去了。

可她忽然想起Leo弹吉他的样子，想起他低着头拨弦时垂下来的睫毛和手背上绷起来的青筋。

她鬼使神差地推开了那扇门。

门框上挂着一串铃铛，叮叮当当响了一路。

店里面比外面看起来要深很多，四面墙壁上挂满了各种乐器，灯光是暖黄色的，空气里有一股木头和松香混在一起的味道。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男人，正在低头擦一把小提琴。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高领毛衣，长发柔顺地垂在肩头，眼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幅安静的油画。

他听见铃铛声抬起头来，目光落在她脸上的时候明显顿了一下。

孔念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手指攥着书包带子，往旁边的展示架挪了半步。

那个男人把手里的小提琴放下，从柜台后面走出来。

他比她想象中高很多，站在她面前的时候挡住了头顶那盏灯的光。

他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问出来的声音低而沉稳：“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没有，我就是进来看看。”孔念把目光移开，落在墙上挂着的那把木吉他上。

她忽然有点后悔自己冒冒失失闯进来了，她根本不懂这些东西，站在这里像个走错门的人。

可那个男人没有走开，只是靠在旁边的架子上，姿态很松弛，目光落在她脸上，像是随意的，又像是在辨认什么。

“对乐器感兴趣？”他问。

孔念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还行吧。我有个……朋友，弹吉他的。特别帅。”

她说到“朋友”两个字的时候耳朵有点发烫，自己都没察觉地弯了一下嘴角，“我今天本来是想给他买圣诞礼物的，路过这里就进来了。”

那个男人看着她，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短，从喉咙里滚出来的，带着一层她说不清的、像被什么逗到了的东西。“所以你打算给他买把琴？”

“之前没这个打算，”孔念偏头看了看墙上那些吉他，那些琴弦在灯光下反着细细的光，“现在说不定了。”

“如果你想买，我可以给你打折。”那个男人说。

他从架子上取下一把小号的民谣吉他，递到她面前，“这把适合初学者，音色也不错。你那个朋友如果弹了有一阵了，可以再看看那边那几把。”

孔念接过那把琴，手指在琴颈上碰了一下，弦发出一声很轻的嗡鸣。

她低头看着那根还在颤的弦，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妈妈也学过一阵吉他，据说是为一个人学的，后来那把琴也不知道去了哪里。

她抬起头来看着那个男人，把琴递回去：“那我回头带他来挑吧，我不懂这个。”

“行。”那个男人把琴放回架子上，从柜台里拿出一张名片递给她，“你加我联系方式，要的时候跟我说，我帮你留着。”

孔念接过那张名片，上面印着一个中文名字和一个英文名，下面是一行地址和电话。

她掏出手机扫了上面的二维码，跳出来一个头像是